可以哦。
“可以哦。”
暮色完全沉下来时,凌春终于从榻榻米上爬起来。 她把那叠精美的计划书塞进抽屉最底层,连同那几包束口袋茶包一起,眼不见为净。 打印机吐出的油墨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此刻闻起来却像某种幼稚的证明。 手机屏幕亮起,是夏帆发来的消息。 「夏帆:计划书搞定了?我认识个学商科的朋友可以帮忙看看格式哦!」 凌春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最后只回了个简短的。 「凌春:暂时不用啦,遇到点合规问题,我再想想。」 她不想解释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也不想承认自己兴冲冲折腾了两天的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孩子气的闹剧。 这种挫败感太过私密,连对最好的朋友也难以启齿。 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冰箱里只有外婆准备的几样日式常备菜,但她此刻莫名想念guntang的、带着辛辣刺激感的食物。 “拉面……吧。” 她低声自语,抓起钱包和钥匙,换上鞋子出了门。 社区拐角的屋台拉面店亮着暖黄的灯笼。 凌春掀起暖帘时,吧台边已经坐了几位常客。 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用还不算流利的日语点了一碗味噌拉面加辣。 等待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Rin的粉丝论坛自动推送着新消息。 有人晒出今天刚到的角色签名色纸,有人分析他新作里某句台词的精妙换气。 那些熟悉的狂热与爱意,隔着屏幕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可她看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别人的支持都有实实在在的落点,购买作品、参加活动、在合法范围内表达喜爱。 而她的追寻,却像一簇无根的火,刚点燃就撞上了现实的厚壁,连灰烬都显得狼狈。 拉面被端上来了,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埋头吃面,guntang的汤和辛辣的笋干暂时驱散了胸口的滞涩。 吃得鼻尖冒汗时,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下。 “请给我一碗酱油拉面。”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凌春呛了一下,辣油直冲天灵盖,咳得惊天动地。 早川凛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动作迅捷。 凌春接过,狼狈擦泪,抬头对上他隐含担忧又有些无措的目光。 “早、早川老师……好巧。” 她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配上红彤彤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眼睛,杀伤力惊人。 早川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耳根微热。 “很能吃辣呢。”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吃点刺激的。”凌春下意识说完,才觉得这话对一个并不算熟的邻居来说太过私人,连忙补充,“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早川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鼻尖,还有那碗显然被发泄式搅拌过的拉面,心里明镜似的。 他的酱油拉面很快也上来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吸食面条的轻微声响。 半晌,早川凛用随意的语气开口。 “今天下午,好像听到凌春桑家打印机响了很久。” “是在忙什么课题吗?” 凌春夹笋干的手一顿。 “……不是。是些……异想天开的东西。”她含糊地说,自嘲地笑了笑,“花了大力气,结果发现自己连门都摸错,挺傻的。” 早川凛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没有接那个关于傻的话题,反而轻轻纠正。 “是异想天开哦。” “凌春桑的发音,声调稍微往上一点会更好听。” “啊……抱歉。” 凌春脸微微一热,为自己的失误感到些许尴尬,但很快又觉得,这种被温柔纠正的感觉并不坏,至少比沉浸在自己的挫败里要好。 “我总是说不好……” “没有的事。” 早川凛摇摇头,语气很平和。 “凌春桑的听力很好,表达的意愿也很强,这比发音准确更重要。” 他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 “异想的想,舌尖再轻一点抵住上颚,然后很快放开,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个清晰又不过分刻板的发音。 凌春看着他专注示范的侧脸,他眼神认真,没有嘲笑,也没有敷衍,就像他平时在柔道馆指导小学员时那样耐心。 这种纯粹的教学氛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头的郁结。 她试着模仿。 “异……想?” “对,好多了。” 早川凛点点头,嘴角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鼓励,也像是为成功转移了话题而感到的些微放松。 “很多想法,最初听起来可能都有些异想天开,但尝试本身并不是坏事。” “重要的是过程,对吧?”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给了一个开放而安慰的结论。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拉面上。 “这里的笋干也很不错,腌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咸,又保留了脆感。凌春桑可以试试看。” 话题就这样轻巧地从失败的尝试滑到了食物的品味上。 凌春顺着他的话,夹起一片笋干,仔细尝了尝。 “嗯……是很好吃。早川老师对食物也很了解呢。” “只是常来而已。” 早川凛低头喝了口汤,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夸奖。 他犹豫了一下,用更随意的语气问。 “凌春桑来日本不久,日常生活还习惯吗?比如……购物,或者看医生什么的,如果有需要帮忙翻译的地方……” 他说得有些慢,似乎边想边组织着不太常用的、照顾非母语者语速的日语。 凌春听懂了,心里微微一暖。 这个邻居虽然看起来有些腼腆和距离感,但似乎有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目前还好,外婆和mama帮了很多。就是……” 她顿了顿,努力在脑海里寻找词汇。 “有时候想表达更复杂的意思,或者听到快一点的对话,还是会卡住。” “看电视节目,很多笑点也抓不住……” 她说得有点磕磕绊绊,但努力表达着。 早川凛听得很认真,偶尔在她明显卡住或用词不太准确时,会用更简单的词或慢速重复一遍来确认,或者自然地给出更地道的说法。 “笑点抓不住,很常见。即使学了很久日语的人也会这样。” 他安慰道。 “多听,多接触,慢慢会好。凌春桑已经很努力了。” 两人就这样,围绕着日语学习、东京生活的琐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碗里的面渐渐见底,汤也凉了下来。 店里的嘈杂成了背景音,他们这一角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凌春忽然觉得,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 不是被宏大的计划实现填满,而是被这种平凡的、带着些许磕绊却真实的交流温暖了。 结账离开时,夜风带着凉意。 两人并肩走在回社区的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早川老师,” 凌春忽然开口,夜色掩盖了她脸颊微热的温度。 “你……教人很有耐心。” “是吗?大概是因为做老师吧。” 早川凛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 “不只是柔道老师那种……” 凌春努力组织语言,眼睛在路灯下显得亮晶晶的。 “刚才你教我发音的时候,特别……清晰,易懂。” “好像很擅长把复杂的东西拆开讲明白。” 早川凛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擅长拆解声音、分析表达,这几乎是他的职业本能了。 他清了清嗓子。 “只是……碰巧对语言有点兴趣。” “那……” 凌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勇气,仰头看着他。 “早川老师,你教我日语吧?” “诶?” 早川凛显然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愣住了。 “不是那种很严肃的课程!” 凌春连忙摆手,怕他误会。 “就是……比如我有问题的时候问问你,或者偶尔像今天这样,纠正我的发音,教我一些地道的说法……可以吗?” “我知道这很冒昧,如果不方便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们不过是邻居,连朋友都还算不上,这个请求太越界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就在凌春以为得不到回答,准备打个哈哈混过去时,她听到了早川凛的声音。 “可以哦。” 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应允后的、淡淡的温和。 凌春猛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早川凛的脸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她过于惊喜的目光,但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却无比真实。 “如果凌春桑不嫌弃的话。” 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拘谨的礼貌,但允诺的意思已经明白无误。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 凌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所有沮丧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雀跃的期待。 “谢谢早川老师!那……那我以后就打扰了!” “不会打扰。” 早川凛轻声说,重新迈开脚步。 “我们……算是邻居互助。” “嗯!邻居互助!” 凌春用力点头,跟在他身边,脚步都轻快起来。 她忽然觉得,虽然那个关于Rin的伟大计划夭折了,但似乎……有了一个更实在、也更让人开心的新开始。 至于早川凛—— 他走在略微靠前半步的位置,听着身后女孩轻快起来的脚步声,感受着夜风拂过发热的耳廓。 教她日语吗? 这意味着更多的接触,更多的交谈,也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声音的秘密。 风险显而易见。 但是…… 他想起她刚才那双因为找到新期待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她磕磕绊绊却努力表达的样子。 心底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了一块。 好像,无法拒绝呢。 而且,以「早川凛」的身份,教会她说出更流畅、更动听的日语。 这算不算,赢过了只会用声音迷惑她的「R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