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祖莉莉安

    加利亚王国首都的街头，莉莉安正漫无目的地游荡。

    作为一位始祖级别的血族，她不久前才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记忆已荡然无存，唯有一个执念残留心中——找到那个人类。

    失去一半魔力的莉莉安深信，只要找到那人，便能取回属于她的完整力量。于是，她步入了人类的国度。

    然而自从苏醒后，她已经整整七天未曾进食了。

    莉莉安的口味极为刁钻，非人类的血液不饮，非自己看中的人类不吸。这挑剔的口味险些让她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饿死在人类街头的血族始祖。

    天空阴雨连绵，一只孱弱的粉白色小蝙蝠努力振翅，最终体力不支从高空直直坠落，她饿晕了过去。

    就在奄奄一息时，莉莉安忽然感到自己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包裹。一股难以抗拒的香甜气息萦绕鼻尖，她本能地朝那气味最浓处靠近，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尖牙刺穿皮肤，甘甜的血液顺着喉管滑入胃中。莉莉安死死咬住，再也不愿松开。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莉莉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座略显破旧的宫殿中。身下是柔软的毛绒垫与大床，而床中央躺着一位白发少年。

    少年的左脸直至半边身躯，皆蔓延着诡谲的红色纹路。即便如此，他脖颈上那对新鲜的牙印依然清晰可见。显然，就是这位少年将她带回此处的。

    莉莉安呆住了。她依稀记得自己饿昏之后，似乎迷迷糊糊咬了什么……

    她扑动翅膀，轻巧地落在少年枕边，凑近那道伤口，小心翼翼地舔舐起来。血族的唾液本有治愈之效，她原想替他疗伤，可那甘美的气息再度萦绕而来，令她心神一荡，竟忍不住又一次咬了下去。

    “嘶……”

    少年在刺痛中惊醒。

    莉莉安猛然回神，抬起头，正对上一双茫然的蓝色眼眸，那眼瞳在月光映照下，清澈如一颗未经雕琢的蓝宝石。

    “你醒了啊……是饿了吗？”

    少年坐起身，温柔地将小蝙蝠捧到颈边，轻声说：“没关系，喝吧。”

    这回轮到莉莉安愣住了。她不解地望着少年，又嗅了嗅近在咫尺的甘甜气味，终究还是顺从本能，再次咬了下去。

    温热的血液滑入喉咙，直至莉莉安吃得小腹微微鼓起，才终于停下。

    饱腹之后，迟来的歉意涌上心头。她凑过去，认真舔舐少年颈间斑驳的牙印，用唾液为他愈合伤口。

    “嗯……哈哈……好痒啊……”

    少年低声笑起来，随后又轻声开口：“我叫凯尔。小家伙，你也没有家人吗？其实……我也没有。”

    “他们说我是被诅咒的王子，会给王国带来厄运，就连我的父亲也……不喜欢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家伙，你愿意和我成为家人吗？我可以给你我的血。你好像……很喜欢我的血？”

    凯尔一个人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他嘴角明明带着笑意，可莉莉安却莫名从那笑容里，尝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悲伤。

    暂时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至少，他的血真的很美味。

    莉莉安这样想着，在少年温暖的怀抱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凯尔为小蝙蝠取名“小白”，自此，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莉莉安日日跟在凯尔身边，有时被他小心翼翼揣在怀中，有时安稳蹲坐在他柔软的白发上，享受着少年每日定时的美味“投喂”。

    日子一天天过去，莉莉安逐渐看清了凯尔真实的生活。

    尽管名义上是加利亚王国的王子，他所居住的宫殿却冷清得如同废弃的牢笼。食物常常是发霉的面包与残羹剩菜，身上的衣物粗糙刺人，连仅有的几名侍女和杂役，都敢当面给他脸色看。

    可凯尔总是笑着。

    侍女故意找麻烦用竹条抽打他后背惩戒时，他默默低头，一言不发。被克扣衣食用度时，他轻声安慰自己“没关系”；下人们“失手”将guntang的热水泼到他身上，他也只是微微瑟缩，随后扬起苍白的笑脸：“不疼的。”

    那样熟练的忍耐，连莉莉安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族，都觉得胸口发闷。

    她看不下去了。

    趁着夜色，莉莉安展开翅膀，飞进侍女长的房间，在她酣睡时用爪子在她脸上留下了交错的疤痕。又将厨师长私藏的金币一枚枚叼出，悄悄塞进凯尔单薄的枕头下。然后在深夜装鬼，把那些总是“手滑”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病了好几天。

    渐渐地，闹鬼的传闻在宫殿里悄悄流传开来。

    一天夜晚，凯尔抱着莉莉安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洒在他带着浅笑的脸上。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莉莉安绒软的背。

    “是你做的，对不对？”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温暖的秘密，“你……是在替我报仇吗？”

    莉莉安仰起小脑袋，认真地点了点。

    凯尔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习惯性的、空洞的弧度，而是从眼底漾开，明亮如破云而出的月光。

    “谢谢你……”他将她捧到面前，额头轻轻贴了贴她小小的身体，“小白。”

    莉莉安没有躲，安静地待在他掌心。

    又过了几天。

    不知是谁将宫殿闹鬼的传闻与凯尔身上的“诅咒”联系到了一起。流言越传越烈，最终演变成了“厄运源自那位被诅咒的王子”。

    那天临近午时，莉莉安从柔软的绒垫上醒来，习惯性地朝身旁蹭去，却蹭了个空。

    凯尔不见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莉莉安猛地振翅飞出窗户，焦急地搜寻着少年的身影。

    最终，她在宫殿荒芜的后院找到了他。

    凯尔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在临时竖起的木质十字架上，小脸苍白，眼中盛满恐惧。他的正前方，是一个临时架起的火炉，炉内银块已熔成翻涌的、灼热刺目的液体。

    那些平日欺辱他的下人围成一圈，神色狂热，仿佛在进行一场扭曲的仪式。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带来的厄运！”凯尔的声音带着颤抖，徒劳地解释着。

    “一定是您招来了不洁之物！”为首的侍女长眼神狠厉，“殿下，您忍一忍。我特意去宫外寻了位高明的巫师，他说只要用‘圣水’浇遍全身，便能驱散附身的恶魔！”

    她口中的“圣水”，赫然便是那guntang的白银溶液。

    一名侍从已经用长柄铁勺舀起一桶炽热的白银，狞笑着走向凯尔。

    莉莉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刻，粉白色的微光闪过，小巧的蝙蝠已然消失。原地出现了一名身着暗色过膝裙的少女，粉发如瀑，紫瞳中燃起冰冷的怒火。

    她的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便冲至侍从身前，狠狠将其推开。

    “住手！”

    银桶“哐当”倒地，溅出的液体灼烧地面，嘶嘶作响。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侍女长最先反应过来，尖声质问：“你是谁？竟敢擅闯后宫，多管闲事！”

    莉莉安稳稳挡在凯尔与众人之间，背脊挺直。她能感受到身后少年惊愕的目光，灼热地落在她背上。

    “我……”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是凯尔的朋友！”

    她微微侧头，对上凯尔的视线。那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震惊，以及一丝渺茫的到不敢触碰的希望。

    “朋友？”侍女长嗤笑，眼神扫过莉莉安精致却陌生的面容，“我们王子殿下什么时候有过朋友？我看你形迹可疑，怕不是潜入皇宫的刺客！赶紧让开，否则连你一起净化！”

    “凯尔是加利亚王国名正言顺的王子！”莉莉安怒视着他们，试图搬出最后的威慑，“你们如此虐待王室血脉，就不怕国王陛下知道后降罪吗？！”

    “哈哈哈！”侍女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尽是嘲弄，“宫里谁不知道，咱们尊贵的国王陛下，巴不得这个‘诅咒之子’早点消失，省得玷污王室名誉！谁会管他死活？”

    莉莉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言语在此刻已毫无意义。

    她眼神一凛，指尖悄然萦绕起一丝暗红色的微光。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用血族的方式来解决。

    就在她即将出手时，一队王宫士兵鱼贯而入，瞬间将混乱的院子控制起来。他们簇拥着一位缓缓走来的华服青年。

    青年衣着极尽奢华，金线绣纹在晨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他面容英俊，气质高傲，眉眼间与凯尔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凌厉逼人。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侍女长与下人们一见到此人，顿时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扑通扑通跪倒一片，额头紧贴地面。

    整齐划一、充满畏惧的声音响彻后院：

    “见、见过皇太子殿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莉莉安护在凯尔身前，目光与那位突然出现的皇太子殿下，直直对上。

    皇太子西德里神情冷峻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下人们，目光最终落在那炉子里翻涌的银液上。他的眼神骤然冰寒。

    “以下犯上，妄动私刑，甚至意图谋害王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谁给你们的胆子？”

    侍女长等人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西德里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全部押入地牢，按律严惩。”

    士兵立刻上前，将哭嚎求饶的下人们粗暴地拖走。

    处理完这些，西德里才转向十字架。他亲自上前，抽出腰间装饰华丽的佩剑，割断了束缚凯尔的绳索。

    “凯尔，没事吧？”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语气带着关切，“有没有受伤？这些该死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凯尔依偎在兄长臂弯里，仰起苍白的脸，蓝眼睛里迅速积蓄起水光，满是委屈与依赖：“皇兄……我、我害怕……”

    “别怕，有皇兄在。”西德里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安抚，“以后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我会给你换一批懂事的下人。”

    这一幕兄友弟恭的画面，在晨光中本该显得温情。但站在一旁的莉莉安却微微蹙起了眉。

    不对劲。

    凯尔此刻表现出的依赖和委屈是如此自然，西德里的关怀也显得无懈可击。可莉莉安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感知深处。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自从这位皇太子出现，她就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其熟悉的能量波动。那分明是……她遗失的另一半魔力！

    难道……西德里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类？

    就在这时，西德里的目光转向了莉莉安。

    他的眼神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凯尔，这位是？”

    凯尔从兄长怀里抬起头，望向莉莉安。眼中仍有未散的疑惑，“她是、是我的朋友。今天多亏了她……她只是一个好心帮助我的普通平民。”

    “朋友？”西德里重复了一遍，视线在莉莉安精致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没有深究，“原来如此。多谢你愿意和凯尔做朋友。”

    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吩咐剩下的士兵清理现场，并表示会立刻调派新的侍从过来。

    做完这些，西德里便带着士兵离开了。破败的后院，转眼间只剩下莉莉安和惊魂未定的凯尔。

    沉默弥漫了片刻。

    凯尔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你……是小白吗？”

    莉莉安望着少年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蓝眼睛，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坦白道，“我的名字是莉莉安。如你所见，我能化为人形。因为我是血族，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吸血鬼。”

    她等待着少年的恐惧或排斥。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但他脸上并未出现莉莉安预想中的惊惧。他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笑了，笑容干净而纯粹，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声说，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秘密，“那……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莉莉安微微一愣。

    随即，一抹柔和的笑意在她唇角漾开。她再次点头，眼眸里映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当然。”她回答，声音清晰而肯定。

    “我们是朋友，凯尔。”

    莉莉安决定暂时留在凯尔的宫殿。

    一方面，凯尔的血确实是她至今品尝过最甜美的食粮。另一方面，她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那股从皇太子西德里身上感应到的属于她的魔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凯尔听说莉莉安愿意留下，黯淡的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随即又浮上一层窘迫：“真的吗？可是……我这里很小，也很破旧……而且，而且只有一间卧室……”

    他越说声音越小，苍白的耳尖染上淡淡的红色。

    莉莉安环顾这间空旷、清冷、陈设简陋得几乎称得上寒酸的宫殿，又看向眼前手足无措却努力想展现诚意的少年。

    “这都不是问题。”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话音刚落，微光闪过，站在原地的粉发少女已然消失。一只小巧玲珑的粉白色蝙蝠扑闪着翅膀，轻盈地落在凯尔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掌心。

    小蝙蝠仰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说：你看，这样不就行了？

    凯尔愣住了，随即，那抹干净的笑容再次回到他脸上，带着真切的欢喜和一丝如释重负。

    “对哦……这样，就可以一起睡了。”

    夜色渐深，凯尔洗漱完毕轻手轻脚走回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已经蜷在枕边的那团小小身影，将它安置在枕头上。

    床铺窄小，被褥也单薄，唯有枕头还算柔软。莉莉安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安静地窝好。

    凯尔躺下，侧过身。月光穿过破旧窗棂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也照亮了他望向枕边时清澈的眼底。

    “莉莉安，”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化在夜色里，“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蜷缩着的粉白色小蝙蝠耳朵微微一动，睁开了圆溜溜的紫色眼睛，静静看向他。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吗？”

    “嗯。”凯尔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继续说，“因为我出生时害死了母亲，身上又有这些咒印……大家都说我是‘诅咒之子’，没人愿意靠近我。”

    他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脸颊上蔓延的红色纹路。

    “就连父亲……也觉得我让皇室蒙羞并不喜欢我。”

    少年明亮的眼眸黯淡了一瞬，随即却又努力扬起一点微弱的光。

    “但我不怪他。至少……他没有直接下令处死我，还默许了我的存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哥哥。他很照顾我，每次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总能及时出现……但我知道，他也只是想利用我。”

    “利用你？”莉莉安的声音从蝙蝠形态传来，带着不解。

    “我天生就拥有魔力。大法师说那是‘诅咒之力’，然后封印了我体内的魔力。可是几年前，哥哥突然来找我，他说需要我的力量。”

    “所以……你就把魔力给他了？”

    “哥哥找来了魔法师，用魔法阵将我体内的魔力转移到他体内。”凯尔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但如果我死了，魔法阵的能量源头就没了，所以哥哥……”

    “所以他既要让你活着，又不能让你活得太好。”莉莉安接上了他的话，紫瞳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嗯。”

    枕边的小蝙蝠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莉莉安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落在凯尔心上：

    “所以你都知道，对吗？”

    “那些下人的恶意，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利用和伤害……你都知道。”

    “但你无力改变。”

    凯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月光照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投下一片孤独的影子。

    莉莉安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蝙蝠身躯上，紫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

    “凯尔，”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不是诅咒。”

    少年原本黯淡的蓝眼睛猛地睁大，茫然地看向枕边那一小团轮廓。

    “……什么？”

    “这咒印不是诅咒。”莉莉安一字一句地重复，语气带着笃定，“是烙印——一种深刻在灵魂上近乎永恒的烙印。”

    凯尔愣住了，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给你刻下这样的烙印……”莉莉安的声音低缓下来，“但这绝不是带来厄运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标记。”

    “标记？”

    “嗯。”小蝙蝠轻轻点头，“为了让某个存在，能在茫茫人海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你。”

    寂静在狭小的床铺间蔓延。

    凯尔呆呆侧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脸颊那些蜿蜒的红色纹路。他憎恨了十多年的东西，此刻却被告知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存在。

    “烙……烙印？”他的声音发颤，“不是诅咒？”

    “不是。”莉莉安的回答斩钉截铁，“你不是什么‘诅咒之子’。你不会带来厄运，凯尔。”

    少年眼中那层常年笼罩的阴霾似乎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覆盖。

    “那……我的魔力——”

    “抱歉。”莉莉安打断了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歉疚的意味，“那其实……是我的力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凯尔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

    “不久前，我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莉莉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我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半的魔力。”

    “我来到这里，原本是为了找回那一半力量。但就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

    她顿了顿，紫瞳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你出现了，凯尔，是你救了我。”

    “那这烙印——”

    “烙印的事，我确实不知道。”莉莉安轻声打断，语气坦诚却也透着无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份魔力，的确属于我。”

    “不是你？”凯尔喃喃道，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迷茫，“可……怎么会呢？怎么会……这么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追问莉莉安，又更像是在拷问自己混乱的命运。

    莉莉安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许久，才低声说：

    “抱歉，凯尔。”

    “我会想办法收回我的魔力。而在那之前，我也会……补偿你。”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只要我能做到。”

    凯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翻过身，背对着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单薄的肩膀在微光中微微起伏，像是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夜很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枕边那一小团温暖的轮廓，守着少年沉默的梦境。

    自那一夜对话后，莉莉安与凯尔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凯尔似乎总在刻意避开她，不再主动与她说话，眼神交接时也会迅速移开。那份曾经在枕边轻诉的信任与依赖，仿佛随着真相的揭露而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莉莉安明白他的感受，遭遇这种事突然得知真相任谁都会感到混乱与疏离。

    她也不好意思再像从前那样向凯尔索要甘甜。于是，在一个午后，粉白色的小蝙蝠悄无声息地飞出了凯尔那座冷清的宫殿，开始在庞大的皇宫建筑群中徘徊，寻找新的“食物”。

    不知在回廊、庭院与宫室间穿梭了多久，莉莉安始终没有找到合心意的气息。人类的血液在她挑剔的感知中，或平庸、或驳杂，甚至带着令她不悦的恶心气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暂时离开皇宫去别处觅食时——

    一阵微风，裹挟着一种久违的、极致香甜的气息，从下方飘来。

    莉莉安精神一振，立刻循着味道俯冲而下，最终落在皇宫西侧一处精心打理却略显僻静的花园树枝上。

    花丛旁，站着一位身穿银白骑士服的男人。

    他身姿挺拔，背脊如松，正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极轻地触碰着一朵盛放的花瓣。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刚一触及，便迅速收回，只留下专注凝视的目光。

    莉莉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一丛月桂树后变回了人形。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放轻脚步，慢慢朝那个背影靠近。

    就在她距离他仅有几步之遥时，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细微动静，倏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有一瞬的凝滞。

    莉莉安首先撞入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最上等的红宝石，色泽沉静内敛，却在目光流转间折射出令人心折的华彩。而那张脸……更是莉莉安漫长生命中所见过最完美的容颜，俊美得近乎不真实，每一处线条都宛如神祇精心雕琢。

    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面对这张陌生的脸，她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熟悉感，仿佛在久远遗忘的时光深处，曾无数次凝视过这双眼睛。

    “小姐？”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还好吗？是迷路了吗？”

    莉莉安猛地回过神，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没、没事……”她顺势点头，紫瞳却依旧不自觉地流连在他脸上，“嗯……这个花园太大了，我好像……确实走不出去了。”

    男人脸上浮现出得体而温柔的笑意，那笑容让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光辉：“原来是这样。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带你出去。”

    “等等。”莉莉安脱口而出。

    “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回周围烂漫的花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这里……可真美。骑士大人，你好像也很喜欢这些花？”

    男人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片姹紫嫣红，眼神柔软下来：“嗯。它们很美好，但也……很脆弱。”

    “所以才需要人更精心的照顾。”莉莉安走近两步，指尖轻轻拂过一朵有着丝绒般花瓣的花朵，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似乎很了解花卉？可以告诉我，这一朵是什么花吗？”

    男人注视着她指尖那抹艳红，轻声回答：“这是红蔷薇。”

    “它有什么寓意吗？”莉莉安抬起眼，专注地望着他。

    男人顿了顿，才缓缓道：“热烈爱的宣言，以及……铭记于心的约定。”

    “真好啊。”莉莉安轻声感叹，目光却未曾从他脸上移开，“既如此美丽，又代表着这样炽热的情感……”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不想让这次相遇就此结束。于是，她又指着附近其他几种花卉，一一询问它们的名字与花语。

    男人始终耐心地回答，语调温和，目光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银白色的肩甲和黑色的发梢上跳跃。

    直到夕阳西斜，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橙红，一名年轻的骑士侍从匆匆寻来，在男人面前恭敬行礼：

    “卡兰特大人，骑士团长有急事找您商议。”

    被称作卡兰特的男人转向莉莉安，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我必须离开了。”他的目光依旧温和，“今天和你交谈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一起赏花。”

    随即，他看向侍从：“你送这位小姐出去。”

    吩咐完毕，卡兰特朝莉莉安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离去。银白的披风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花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莉莉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惆怅。

    那份莫名的吸引力，那份初见便生根的依赖与悸动，随着他的离去而愈发清晰。

    卡兰特……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那双向来淡漠的紫瞳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细微波澜。

    莉莉安回到那座冷清宫殿时，暮色已深。

    她刚踏进前厅，就看见凯尔正抱着膝盖蜷缩在壁炉旁唯一一张褪色的旧沙发上，炉膛里其实并没有火，少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下巴搁在膝头，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口。

    当莉莉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那双黯淡的蓝眼睛倏然亮起，像是被骤然点燃的星辰。

    “莉莉安！”凯尔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后怕，“你……你去哪里了？我以为……我以为你生气离开了……”

    他几步跑到她面前，却又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孩子。

    莉莉安看着少年眼中未加掩饰的慌张与如释重负，心中那点因近日疏远而产生的滞涩，忽然就消散了。

    “我只是出去转了转。”她放轻声音，眼瞳里泛起一丝温和，“没有生气，凯尔。”

    凯尔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他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了蹭，小声说：“对不起……这几天，我……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明白。”莉莉安走近一步，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白发，“是我该说抱歉。突然告诉你那样的事……”

    “不，不是你的错。”凯尔立刻摇头，抬起头，眼神认真，“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冰，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肠鸣声，从莉莉安腹部传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凯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默默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将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伸到莉莉安面前。

    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些蜿蜒的红色咒印蔓延其上，却奇异地带上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莉莉安看着少年通红却坚定的脸庞，还有那主动递到面前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手臂，紫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再推拒。

    双手轻轻捧住凯尔的手腕，他的皮肤微凉，脉搏在她掌心下规律地跳动。莉莉安低下头，尖牙刺破皮肤的感觉微乎其微。

    甘美的血液涌入喉间，依旧是那份令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甜美。

    随着血液被莉莉安吸取，莉莉安反向注入凯尔体内的，还有血族在进食时特有的无法完全抑制的信息素。

    凯尔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暖流自被咬噬处蔓延开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那感觉并不疼痛，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温热，像是被温水包裹，又像是有什么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趾。

    “嗯……”少年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哼，蓝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茫然又无措，“怎么感觉……好奇怪……全身都……热热的，还有点……麻……”

    莉莉安适时松口。

    她抬起头，舌尖轻轻舔过凯尔手腕，伤口迅速愈合。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我们血族，在人形态吸血时，唾液里会分泌一种特殊的信息素，注入猎物体内。”她轻声解释，紫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它有类似……催情的效果，会让猎物感到舒适、放松，甚至……愉悦。这样，猎物才不容易反抗，也方便我们进行……长久的饲养与取食。”

    “催、催情……”凯尔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猛地抽回手，抱在胸前，眼神慌乱地躲闪着，“这、这样啊……”

    莉莉安看着少年羞得几乎要冒烟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饱食后的暖意在胃里弥漫，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嗯。”她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不过别担心，只要不是长期大量地被注入，这种影响很快就会消退，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凯尔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埋得更低了，只露出一截红透的脖颈。

    “凯尔，”莉莉安轻声开口，紫眸望着少年低垂的侧脸，“你想好……要许什么愿望了吗？”

    凯尔抱着膝盖的手紧了紧，缓缓摇头。柔软的白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莉莉安见状，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月光从破损的窗格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寂静的光斑。

    “……完成我的愿望之后，”凯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就要……离开了吗？”

    他没有抬头。莉莉安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却从他微微发颤的尾音里，清晰地听出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其下的失落。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理智回答，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她也想一直留在这里，留在凯尔身边。想继续做他唯一的朋友，想看他露出更多真实的笑，想每日都能品尝那份独一无二的甘甜。这破旧的宫殿，因为少年的存在，竟比她记忆里任何一座华美的城堡都更让她感到……眷恋。

    可是……

    人类与血族，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时间尺度。她的永远，与他的“永远”，终究无法重叠。

    “凯尔……”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听到她的呼唤，凯尔终于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但他脸上却努力扬起一个浅浅的、了然的笑容。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声音平静下来，“等我想好之后……我会告诉你的，莉莉安。”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表露更多的情绪，只是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底的波澜，都妥帖地收拢进了这个笑容里。

    莉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句“我可能会离开”终究没有说出口。

    夜风穿过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而在这清冷的宫殿一隅，一个关乎分别的答案，被默契地悬置在了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之后几天，莉莉安时常变回蝙蝠，悄然潜入皇家藏书馆。

    她依然记不起该如何取回自己遗失的另一半魔力，但凯尔曾轻声告诉她：“或许藏书馆里那些古老的典籍里，会有关于魔力转换和吸血鬼的记载。”

    这天下午，莉莉安如往常一般飞向藏书馆的方向。途径西侧花园上空时，她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目光扫过下方那片静谧的花丛——

    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在那里。

    银白的骑士服在树影下依然醒目。卡兰特独自站在一株形态奇特的树下，微微仰头，深红的瞳孔里映着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那棵树有着如同冰晶般剔透的白色叶片，树干也莹白如玉，在满园姹紫嫣红中遗世独立。

    莉莉安的心轻轻一跳。

    她没有犹豫，轻盈地落在一丛茂密的蔷薇后，微光闪过，粉发紫瞳的少女已整理好裙摆，缓步走了出去。

    “又见面了，骑士大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卡兰特闻声转头，看到是她时，那双向来沉稳的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好，小姐。很高兴能再次相遇。”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上次匆忙，还未来得及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莉莉安。”

    “莉莉安……”卡兰特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扬，“很好听的名字。很适合你。”

    简单的寒暄后，莉莉安的目光落回那棵奇特的树上，紫眸里流露出好奇：“你是在看这棵树吗？它……真的好特别。白色的树干，叶子像冰晶一样。”

    “是的。”卡兰特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和，“这是雪绒树，一种魔法生物。”

    “原来如此，”莉莉安轻叹，“难怪如此美丽。”

    “传说中，”卡兰特的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雪绒树是由天使的眼泪化成，它象征着纯洁与守护，是许多骑士心中……不灭的信仰。”

    阳光透过冰晶般的叶片，在他黑色的发梢和银白的肩甲上洒下斑驳光点。两人就站在这棵奇特的树下，从花卉谈到骑士信条，从传说聊到季节更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时光在静谧的交谈中悄然流逝，直到日影西斜。

    分别的时刻终究到来。莉莉安望着他，紫瞳里映着些许不舍，轻声问：“骑士大人……我们明天，还能在这里再见吗？”

    卡兰特沉默了片刻。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却坚定的神色。

    “抱歉，”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赴约了。”

    莉莉安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吗？”

    “战争要开始了。”卡兰特的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那里云层堆积，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不详，“我将奉命，前往东部前线。”

    “这么突然？！”

    “嗯。”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眼中歉意更深，“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花园里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雪绒树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那，”莉莉安压下心中涌起的复杂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祝你一路顺风，卡兰特大人。请一定要……平安归来。”

    卡兰特看着她，深红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他微微颔首，郑重道：

    “谢谢你的祝福，莉莉安小姐。”

    “我会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步伐。银白的披风划开暮色，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蜿蜒小径的尽头。

    莉莉安独自站在雪绒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

    冰晶般的叶片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寂寞的声响。

    莉莉安回到凯尔的宫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连续几天潜入藏书馆都一无所获，那些厚重的典籍里，关于魔力转移或血族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根本就是人类臆测的谬误。寻找线索的挫败感堆积在心口。

    但此刻，盘旋在她脑海里的却并非那些晦涩的文字，而是花园里，雪绒树下，那双沉静的眼睛，和那个融入暮色的背影。

    晚上，莉莉安变回小蝙蝠，习惯性地窝在凯尔枕边那个属于她的位置。月光透过窗棂，将室内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灰。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凯尔，你知道卡兰特吗？”

    枕边的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蓝眸在黑暗中映着微光。

    “知道。”凯尔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润，“但我没见过他。不过……关于他的传言可不少。”

    “传言？”莉莉安的小耳朵微微竖起。

    “嗯。”凯尔翻了个身，面对着枕边的小蝙蝠，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则宫廷轶闻，“听说卡兰特·泽贝塔长相极为俊美，剑术出神入化。他虽然年轻，却已经是银翼骑士团的副团长。而且，他是泽贝塔伯爵的独子，所以大家都称他‘白银骑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据说……王都里很多贵族小姐，甚至一些公子，都对他芳心暗许。”

    “……白银骑士。”莉莉安低声重复这个称号，紫瞳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凯尔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突然问起他？你……见到卡兰特了？”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月光下，他能看见小蝙蝠那对圆溜溜的眼睛正望着自己。片刻后，他才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却比平时含糊：

    “……有点好奇，随便问问。”

    凯尔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眼眸里那些惯常的柔软被难以名状的情绪覆盖。他抿了抿唇，像是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句哽在喉咙深处的话问了出来，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你……也喜欢他吗？”

    问完，他便立刻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那模样，无端让莉莉安想起一只小心翼翼，生怕讨不到主人欢心的小狗，将最柔软的肚皮和所有的不安都藏进了沉默里。

    莉莉安一时语塞。

    喜欢？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只是一种莫名的吸引，一种初次见到那张脸时便生根的悸动与亲近感，让她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再次见到那双眼睛。

    但这些纷乱的情绪，她不知该如何对凯尔说。

    “……睡吧。”最终，她只是避开了那个问题，声音放得轻柔，“很晚了。”

    凯尔没有再追问。

    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将脸转向另一边。